名家掠影

资中筠 时代不能低估思想的价值

字号+ 作者:燕怡 来源:时代人物 2014-01-24 15:59 我要评论( )

一个懂得尊重思想的民族,才会诞生伟大的思想。一个拥有伟大思想的国家,才能拥有不断前行的力量。 独特的人生阅历,以及横跨中西方的文化视野,使她做人做学问


 
  一个懂得尊重思想的民族,才会诞生伟大的思想。一个拥有伟大思想的国家,才能拥有不断前行的力量。
  
  独特的人生阅历,以及横跨中西方的文化视野,使她做人做学问既不迷信权贵,也不迷信权威。
  
  为了能以独立知识分子的身份畅所欲言,1991年,她辞去了美国研究所所长的职务,潜心著述。
  
  她就是资中筠。她本身的专业是国际政治与美国研究,旁涉中西方历史、文化,近年来关注中国现代化,全球化等问题。
  
  每次看到资先生的言论,都能给人带来思想的撞击。比如日本发生地震——海啸——核泄漏等灾难,有些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幸灾乐祸;美国爆发的“占领华尔街”运动,又有人在网上甚至散发“中国将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”的言论。对此,资先生冷静地说道:“国人狭隘的国族主义滋长恰是民族振兴之大°¬”。在当下的社会思潮中,资先生说的“开启民智”的思想真是显得切中时弊。
  
  时代人物:资先生,你们这一代学人于内忧外患之中¾¬历了种种民族悲喜剧,个人命运曾随之浮沉。在您的《启蒙与中国社会转型》这本书里,探讨了知识分子在中国历史不同时期的道统与担当,您和您的先生也在很多场合谈到了“启蒙”这个问题。您是否觉得我们国家这个启蒙的任务还没有完成?
  
  资中筠:当前我国急需“开启民智”,掀起一次再启蒙,打破新老专制制度造成的精神枷锁,否则民族精神有日益萎缩之虞。在这方面,号称“知识分子”者责无旁贷。有人认为“启蒙”是某些人自以为高明,高高在上教育别人。其实如康德所言“启蒙就是有勇气运用自己的理智”,就是用理性之光照亮蒙昧的心智。在长期思想禁锢的制度下,每个人都需要而且可以自我启蒙,也可以相互启蒙。当然不能讳言“闻道有先后”,先觉者有义务与他人分享自己之所悟。首先,知识分子需要自己解放自己,争取人格独立,减少依附性,坚决抵制“颂圣文化”,摆脱祈盼或仰望“明君”的情结,努力面向公众,理直气壮地弘扬普世价值:人权、法治、自由、平等、宪政、民主,这可以说是今天的“道统”,是自救与救国的需要,无关“西化”或外部压力。不断撑开文化专制的缝隙,见缝插针地做一些扎实的启蒙工作,继承百年来先贤未竟之业,建设以民主和科学为取向的“新文化”,假以时日,¾¬过几代人的努力,民族精神振兴或许有望。
  
  人类进入“现代化”的历程就是大国相继兴起的500年。我以为,有资格作为“大国”在历史上占据一席之地的,并不在于其人口众多、幅员辽阔(事实上所谓“大国”,不少是“小国”),而在其有所创新,成就大事业,对推动世界文明进步作出贡献。
  
  一个懂得尊重思想的民族,才会诞生伟大的思想。一个拥有伟大思想的国家,才能拥有不断前行的力量。自由、平等、博爱,这是人类社会的美好理想。也许这是永远无法完全实现的愿望,但是人们可以在无尽的岁月中无限地接近它。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有这样一句名言:“英国可以没有印度,但是不能没有莎士比亚”。
  
  时代人物:前几年,我们曾津津乐道“中国模式”,国际上追捧的也很多。仿佛“中国模式”就是民族振兴的主要路径或方式,您怎么看待“中国模式”?
  
  资中筠:我认为,“中国模式”之说恐怕是个伪命题。因为,每一个国家的发展道路都有其特色,几乎没有两个国家是相同的,英国与美国不同,德国与日本也不同。同时,人类社会的发展又有其共同规律。
  
  现代经济发展若一定要分出模式,则有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两大“模式”。前者已为实践证明是失败的,后者则相对成功。中国正处于从前者向后者的转型中,这个过程尚未结束,自有其历史传统和转型中的阶段性特色。
  
  因此,与其高唱“中国模式”,不如低头寻找“中国道路”,因为中国在行走,而不是固定在某一处,只要前进不要倒退,而政治体制改革这一关是无法绕过的。
  
  时代人物:中国的知识分子一直有个传统就是用行动去改变社会,孔子为什么要周游列国?孟子为什么要“为王者师?”但是我觉得不仅在当前的中国,而且在世界背景下来看,知识分子的影响力逐渐退缩到某一个圈子里,公共知识分子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小,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
  
  资中筠: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探讨了一百多年了,现在这个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传统断掉了。最开始的时候,你说的在王朝专制的下面,两千年来定于一尊,视儒家的道统为道统——实际上也不完全是这样的,每一代人都对他有不同的解释,但是总的说起来,我喜欢用“士林”而不是什么知识分子队伍,有一个共识——什么东西是君子不为也,什么东西是道德底线。实际上在那个时候,在专制政权底下,那些士大夫已经很可怜了,能够表达的,能够坚持的都要冒很大的风险。但是有一点,为什么那个时候冒很大的风险还有人愿意坚持,甚至于为之杀头也在所不惜,而现在其实风险没那么大,真正坐牢、杀头的真是极少,但是也不大愿意说了,其原因就是我觉得在1949年以后,很长一段时间,基本上对价值的判断的这个权利被收回了。
  
  就是说过去的道统不在皇帝身上,因此一般的士大夫自己心里头有一杆秤,觉得哪个皇帝做得对,哪个皇帝做得不对还可以判断。后来就收回了,一切是非、真理都收回,跟权力合二为一了,你自己的判断权利没有了,所以就改造思想,把思想都改造成跟领袖一模一样。经过了这一段以后,改革开放以后如梦初醒,慢慢再回归自己独立的判断能力,这个就有前有后。在这个过程里头,还是有各种各样名缰利锁的束缚,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威胁和利诱,所以不可能大家一下子都明白了。所以我觉得一个新的启蒙,也没什么太复杂和神秘的,就是你先摆脱外界的利诱和威胁,用自己的头脑判断一下是非和常识。
  
  时代人物:您刚才讲的是传统,这几年不是有一个所谓的“国学热”吗?您怎么看待目前的“国学热”?以及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问题?
  
  资中筠:所谓的“国学”是这样,在“五四”以后的30年代、40年代的知识分子,基本上已¾¬比较好地解决了传统文化和从西方传过来的现代文化结合的途径了。你想那一代人,从胡适到鲁迅、冯友兰,就是我的老师辈的这一代人,西南联大那时候作为一个标志性的符号,都是很现代化的,接受了现代的文明,同时他们“国学”底子也都是非常深厚的,因此本来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,不存在还要怎么样回归“国学”。有的人的专业就是研究古文献的、研究经济学,这就是一个专业。
  
  在国内,“国学”这方面本来是应该好好研究的,但是现在拿到电视台去作为一个明星来讲的这个“国学”,实际上是糟蹋、贬低了“国学”,根本不是真正的“国学”,而且起了很多误导的作用。
  
  时代人物:您的意思是误人子弟吗?比如说讲《论语》《庄子》《三字¾¬》等。至少,通过电视这种大众传媒可以起到普及传统文化的作用?
  
  资中筠:我现在不想具体点某一个人的名字,但是我觉得现在把“国学”都明星化的这种做法是因为,老实说是忽悠那些中国书念得太少的人,以为那个就算是,只要真正念过点《论语》的——我小时候就念过《论语》,我并不是研究“国学”的,但是就这点水平,从小有一点熏陶的人,就不会认可这样的一种讲法,那是瞎讲,但是很能忽悠人,也能忽悠官员。真正被忽悠的是官员,他非常欣赏,以为拿出这样的东西来可以抵制西方的民主、自由这一套东西,实际上是办不到的,因为它跟现实生活是脱节的,解决不了现实生活的问题。
  
  时代人物:您的经历横跨了中西方不同的国度,您又是国际政治及美国研究专家,您也说过,您现在学术研究是从人类共同的角度去考虑。现在中国已经是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这几年,又特别注重“软实力”的输出。中国在国外开了不少孔子学院,在全球化的语境下,您怎么看待中国“软实力”的输出这个问题的?
  
  资中筠:我觉得你先得有文化才能输出,中国的产品是因为你物美价廉,人家自然就买了,不是因为你怎么样强加于人的。去办孔子学院,其实也就是教一些愿意学中文的人,教教中文就是了,而且派不出那么多优秀的国文教员,实际上我们教中文的教员真正够水平的在国内都不够。人家要愿意学的话,他自然会跑到中国来学,也用不着我们花了钱去教人家学中文,这个起不了什么作用。
  
  至于说中国的先秦诸子这些文化,一直到唐诗、宋词翻译成外文的已经很多了,外国的汉学家一直在研究这些东西,没有人不承认你古代有灿烂的文化,这一点全世界的人都知道。他现在想知道的是你现在拿得出什么东西来?在精神上拿得出什么能够给我们?给全世界的人一种感召力的精神,现在的以及未来走什么道路?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在没拿出来之前,要到国外去宣传中国文化,实际上你不知道宣传什么东西好,这是一点。所以你要拿这个(宣传国学)来解决社会问题,解决不了,你应该对那种拜金主义的倾向给予一定的遏制和批评。
  
  小至个人,大至整个民族,只有能正视历史,有反省的勇气,才有光明的前途。与其讪笑他人癣疥之疾,不如关注自己心腹之患。
  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资中筠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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